甄奶奶家最近紧锣密鼓地装家，装修工灰头土脸地扛着编织袋往返于四层与一层之间，楼下拐角处堆了一袋袋砖土木屑。甄家大小子匆匆忙忙出来进去，一会儿搬回个坐便器，一会儿又带回一大包插座开关和一大卷电线。家里的旧家具集中在屋子中间，床上蒙着长且宽的白色塑料布。甄奶奶只有晚上才回去，掀开灰腾腾的白色塑料布凑合一宿，白天几乎一整天都搬个海蓝色帆布马扎在楼底下坐着，饿了就在附近小吃店随便来碗清汤拉面或西红柿抿圪斗，然后坐在高大笔直的泡桐树下跟邻居聊天，时不时仰头朝自家四楼窗口张望。

大孙子就要结婚了，婚后跟自己住。甄奶奶不止一次满面笑容地憧憬未来生活，她说，小涛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该得济了，自己一天老住一天，今年已经73岁，该有个人照顾了。她还说，孙媳妇长得水灵，像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走起路来，腰那个颤吆，像面馆厨师手里一抖一抖的拉面。邻居有见过新媳妇来看家的，随声附和，说确实美得让人心动，引得没见过的，常常翘首等待，不相信真有那么个美人能让他们心服。迎亲那天，阳台伸出若干张脸，等着看美人，可是，鞭炮的烟雾和迎亲者的又堵又逗中，被新郎背进楼里的，是头上罩了盖头的一大团红色。阳台上那些脸没过了眼瘾，没精打采地缩回去，不过他们又想，新娘从此就要扎根这里了，他们才懒得看“妆”出来的美人，素颜，那才是检验美人的真正法宝。

孙子大喜的日子，甄奶奶满面红光，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酥糖放到老伴遗像前，絮叨了几句告慰的话。家里热热闹闹，送亲的、迎亲的、参加喜宴的，把六十多平方的两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坐的站的都是人。甄奶奶打量自己是房子主人，应该给客人留下座位，这儿站站，那儿站站，腿僵得关节都不能打弯了，只好靠窗户站定，两条腿倒着休息。新娘紧闭新房的门换衣服，大小子招呼人去酒店，人们相互搭伴，大巴在楼外路边等着。屋里总算清静下来，只剩看房的亲戚和甄奶奶，她这才挪着不大会动的腿蹭到床边坐下。亲戚说：“奶奶，孙子结婚，你是功劳最大的，快跟他们去酒店吧，外面有车。”甄奶奶说：“不了，我最不爱吃酒店的饭，家里煮包方便面都比那个好。”亲戚说：“人太多太乱，他们该把奶奶先带过去。”甄奶奶说：“招呼别人要紧，自家人，怎么都行。”她床边歇了会儿，去厨房煮方便面，腾起的雾气扑在脸上，蒙了眼，她扯起袖子认真地擦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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