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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玉川:匠心勾勒“化石档案”

 时间:2026-07-17      来源:阳泉晚报

《阳泉日报》  2026年6月24日  02版

当武玉川俯身在书案前时,他的世界是静止的。作为市级非遗“全形拓”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城区书法家协会主席,这张堆满化石和宣纸的书案,就是他安放半生所学的天地。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些等待拓印的化石上。他手里握着拓包,蘸着特调的墨汁,在纤薄的宣纸上轻叩。随着力道轻重缓急的变化,墨色渗透下去,纸上渐渐浮起一片鳞片的纹路,如同古树的皮肤,又像尘封的甲骨。这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来自3亿年前石炭纪的鳞木化石。在武玉川的巧手下,这沉睡了亿万年的生命遗骸,其形态与肌理被一寸寸清晰地呈现到纸面上来。

此刻他正在做的,是拓印一份独一无二的档案,用纸和墨,把这座城市地底下沉睡了3亿年的远古遗存,一幅一幅地拓印出来。

传承“全形拓”技艺,能把立体的器物精准拓到平面上

武玉川是土生土长的阳泉人,他对画画最初的热爱,来自母亲。他回忆道:“我母亲年轻的时候给村里画鞋垫样子,画得栩栩如生,邻居们经常夸赞,我也学着在纸上画一些简单的图案。”

17岁那年,他进入南庄煤矿工作,在掘进队、采煤队的日子里,常捡起煤块在矿车上画鸡画狗。也正是在几百米深的井下,他第一次看见了带着树叶纹路的“石头”。“那时候眼前黑乎乎的,但我知道,头顶上这些黑色石头,亿万年前是参天大树。”那些是鳞木化石,是石炭纪的遗存。它们变成了煤,也变成了他脚下这座城市的根基。

1980年,18岁的武玉川听说市文化宫办了书法班,骑上自行车就赶去报名听课。从那以后,写字、刻印便成了他工作之余最要紧的事。他先后报了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河南书法函授学院研修生班,后来又在清华美院戴武书法篆刻高研班深造,师从多位名家。

没有老师的时候,他就自己琢磨,看见书店里有“楚文字”的资料就买回来,周末一个人在屋里临摹。矿上的工作三班倒,他常常下了夜班不睡觉,铺开纸就写,一写就是大半天,忘了吃饭是常有的事。“休息日早上起来就开始写字,等他们下了班回来我还在写,问我吃了饭没有,我才发现已经下午四五点了。”

如今的武玉川已经退休,专攻“楚文字”书法,师从名家研习篆刻,作品入选过西泠印社百年作品邀请展、日本篆刻邀请展。他传承的“全形拓”技艺,能把立体的器物精准地拓到平面上。

“这辈子练的这几门手艺,好像一直等的就是这件事”

我市地处太行山腹地,地下埋藏着一部厚达3亿多年的“地球史书”。这里已发现的古生物化石有512余种,其中7件为世界首次发现。

今年以来,我市着力构建“四城四景”全域旅游格局,打造“红色之城”“科幻之城”“记忆之城”“化石之城”四张城市名片,深挖本土远古地质瑰宝。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屋子的石头和拓片,武玉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练的这几门手艺,好像一直等的就是这件事。

他选了本地出土的化石——鳞木、科达木、蕨类这些植物的遗骸,还有菊石、腕足动物、海百合这些古海洋的来客。拓化石比拓青铜器难。青铜器有光泽,深浅好把握;石头只有粗糙的、不规则的肌理。他把宣纸覆上去,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按,让纸“吃”进石头的每一道缝隙。上墨的时候,心中有山有水,有阴阳向背。拓包轻叩,墨色层层叠加,石头的形状、纹路、凹凸,一点一点在纸上浮现出来。

用“锦灰堆”的手法,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武玉川陆续创作了二十多幅化石拓片,涵盖海洋生物化石、蕨类植物化石、轮叶植物化石等不同门类,每一幅都精准呈现了化石的肌理与纹路,仿佛为这些远古生命留下了一帧帧“证件照”。但单块化石太小,武玉川反复尝试,始终没有找到理想的艺术表现形式。他琢磨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种始于元代的古老画种“锦灰堆”,把残碑、拓片、书页、画稿堆叠在一张纸上,乱中有序,残缺中见完整。他豁然开朗:何不把那些化石拓片集中起来,用“锦灰堆”的手法,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于是《煤海化石韵锦灰忆阳泉》《亿年潮声石上生灵》《亿年煤海草木留痕》和《阳泉化石传拓锦灰堆》四幅作品由此诞生。每幅最上方是他用不同字体写的题跋,其中最特殊的是“楚文字”。

武玉川是“楚文字”书法的研究者与实践者。“楚文字”源于战国时期的楚国,属于大篆序列,结字高古生动,笔画中暗含道家思想的气韵。他的楚篆还原古文字的刀刻质感,形成了既具“刀刻之感”又有“软毫之味”的独特风格。题跋内容是一篇篇微型科普文章,化石来自哪个地层、属于哪个地质年代、阳泉经历过怎样的海陆变迁,等等。画面四角钤着他自己的印章,朱红印泥落在墨色与石纹之间,错落有致。

画面下半部分是点睛之笔。那些看似随意堆叠的化石拓片,被他巧妙地排成了汉字的意象:第一幅以朱砂红与深墨色拓片构成画面,拼出“阳泉”二字的气韵;第二幅以海洋生物化石拓片排列出“生物”的形态,仿佛远古海洋的生命仍在纸上涌动;第三幅以鳞木、蕨类等植物化石拓片交错堆叠,呈现“草木”二字,那是阳泉上亿年来“煤海”的根源;第四幅则将各类化石拓片汇成一个沉甸甸的“化石”印记,如一本摊开的地质图鉴。四幅作品,每一幅的拓片选择与主题紧密呼应,形式与内容浑然一体。

如今,武玉川正计划将更多阳泉本土化石纳入创作,以“全形拓”为主,融合书法题跋与篆刻印章,形成一套更完整的“化石档案”,让那些沉睡地底的远古生命以艺术的形式走向公众,也让我市的地质文脉与城市精神被更多人看见。

光影从四幅“锦灰堆”漫过,落在一旁的化石原石上,纸上的纹理与石上的纹路交相映照。一座城市的悠久脉络,就这样被轻轻折进一方宣纸。王楚煜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