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当前位置:首页 > 文艺作品

张炜生|以月为枕,与孤相拥——评张一弘诗《抱月光以成眠》

 时间:2026-06-01      来源:阳泉晚报

《阳泉晚报》  2026年6月1日  05版

【原 诗】

    抱月光以成眠

  ○张一弘

  这是一轮满月

  在我午夜梦醒时撞入眼帘

  当然,先是它的光

  照亮我栖身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场景让我恍惚

  多年的红尘越积越厚

  少年时那个月亮

  不知丢失在哪条,猛一回头的路上

  天空只剩下这一个

  一些路过的云似乎停了下,望了望

  又似乎没有停留,兀自飘荡

  它越丰盈

  群星的闪退就越彻底

  在这样的午夜,人间也保持沉默

  月光是月亮的倾诉

  山川无限,没有谁能与之对语

  否则它不会

  从一枚新月等到满月

  再慢慢瘦成残句

  我也不能

  我的孤独太小,此刻大不过一张床

  也不成体统,否则不会荒芜这么长

  岁月

  以满月的弧度伸开双臂

  拢住尽可能多的光

  让它的低语,在我的怀抱

  得到片刻回响

  重新入睡时,我把身体弯成半个月亮

  可我的双眸夺眶而去

  乘着微风,在半空中合成另一个月

  说是为一次陪伴

  其实我这么小的孤独,想让它吞没

张一弘的诗《抱月光以成眠》篇幅短小,却意蕴绵长,如一缕清冽的月光,没有华丽雕琢,以简洁干净的文字、赤诚的内心独白,勾勒出午夜梦醒时分,个体与宇宙、孤独与永恒、过往与当下的温柔对话,在公众号发表后,被众多人关注和转发。

“月”一直是文人最具生命力的意象,从《诗经》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到唐诗宋词的“明月松间照”“一蓑烟雨,一弯新月”,始终承载着墨客的乡愁、思念、孤独与哲思,是跨越千年的情感符号。张一弘笔下的月光,既延续了古典月意象的空灵与温柔,又跳出了传统的抒情范式,赋予其全新的现代生命体验。诗作开篇便以一句“这是一轮满月,在我午夜梦醒时撞入眼帘”,瞬间将读者拉入静谧又孤寂的午夜场景,一个“撞”字,打破了夜的沉寂,也打破了诗人内心的平静。午夜梦醒,本是意识最模糊的时刻,白日里被忙碌、喧嚣、伪装掩盖的自我,在这一刻全然苏醒,而满月的不期而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闯入诗人的视线,也闯入其内心世界。这一“撞”,撞出了现实与诗意的交汇,撞出了个体与宇宙的相遇,更撞开了诗人尘封已久的内心思绪,让整首诗的情感有了最自然的开端。

月光最先带来的,是视觉上的亮,“照亮我栖身的一席之地”。这束光,是物理意义上的光亮,也是精神层面的映照。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每个人都奔波于红尘俗世,被生活琐事、人情世故裹挟,“多年的红尘越积越厚”,心灵被层层尘埃包裹,渐渐迷失了最初的模样。而午夜的月光,如同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诗人陷入深深的恍惚之中。这份恍惚,源于眼前的月光与记忆里的月光重叠,源于当下的疲惫与少年的纯粹碰撞。“少年时那个月亮,不知丢失在哪条,猛一回头的路上”,短短一句,道尽了岁月流逝、初心易逝的无奈与怅惘。少年时代的月亮,清澈、明亮、纯粹,不含一丝杂质,如同年少时的心境,简单、热忱、充满希望;而历经红尘辗转后,那份纯粹早已被世俗消磨,那轮少年时的月亮,也在一次次匆匆前行、蓦然回首的瞬间,不知所踪。这里的“月亮”,不只是自然景物,更是逝去的青春、纯粹的初心、无忧的过往,是诗人内心深处无法追回的美好,是每一个历经岁月洗礼的人,都会产生的情感共鸣。诗人没有直白抒发怀旧的苦楚,而是以“丢失月亮”这一诗意的表达,将怀旧之情藏于月光之中,含蓄又深沉,轻易便勾起读者心底的同款遗憾。

在诗人的笔下,夜半的天空是孤寂的,“天空只剩下这一个,一些路过的云似乎停了下,望了望,又似乎没有停留,兀自飘荡”。满月高悬,孑然一身,流云来去匆匆,不曾为它停留,群星也因它的丰盈而彻底闪退,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轮孤月,连同人间,都在保持沉默。这是极致的孤独,也是宇宙最本真的模样。世间万物,皆有各自的轨迹,流云不会为满月驻足,群星不会因满月相伴,圆满的月亮,反而拥有着最寂寞的孤独。诗人以月喻人,将孤独投射于满月之上,天地的孤寂与内心的孤寂相互映衬,宇宙的宏大与个体的渺小形成鲜明比照。在浩瀚天地间,人不过是沧海一粟,在漫长岁月里,人生不过是短暂一瞬,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宇宙的永恒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而这份无人理解、无人相伴的孤独,不是刻意的矫情,而是现代人最真实的精神状态。我们身处人群,却常常倍感孤独;我们拥有诸多社交,却难觅真正的灵魂共鸣,如同这轮满月,看似圆满,实则孤独,看似耀眼,实则落寞。人间的沉默,正是无数孤独灵魂的无声共鸣,在深夜里,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所有的伪装都被卸下,只剩下最真实的孤独,在月光下悄然蔓延。

诗人继而将月光升华为月亮的倾诉,“月光是月亮的倾诉,山川无限,没有谁能与之对语”。宇宙辽阔,山川无垠,却没有一个生灵能真正读懂月亮的心事,能与它双向奔赴、倾心对语。于是,它只能独自等待,“从一枚新月等到满月,再慢慢瘦成残句”。新月、满月、残月,是月亮周而复始的轨迹,也是时光流转、生命轮回的隐喻,从期盼圆满到收获圆满,再从圆满走向残缺,如同人的一生,从年少期盼,到中年历经,再到暮年释然,满是无奈与沧桑。而“残句”二字,更是精妙绝伦,将残月的形态与文学的遗憾相结合,月亮的残缺,如同未写完的诗句,留有无尽的空白与遗憾,如同人生,总有太多求而不得、失而不复,总有太多未完成的心愿、未说出口的话语。这份无人回应的倾诉,这份周而复始的孤独,是月亮的宿命,又何尝不是人的宿命?

诗人清醒地认知到,“我也不能,我的孤独太小,此刻大不过一张床,也不成体统,否则不会荒芜这么长岁月”。这是全诗最坦诚的自我剖白,也是最戳人心的情感表达。月亮的孤独,是宏大的、永恒的,而自己的孤独,是个体的、渺小的、琐碎的,小到只局限于一张床的空间,小到难以言说、不值一提。可就是这样渺小的孤独,却在漫长岁月里,不断滋生、蔓延,让心灵一片荒芜。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孤独不值一提,总习惯隐藏内心的脆弱,这些不为人道的小情绪、小孤独,一点点侵蚀着我们的内心,让我们在岁月里渐渐疲惫、渐渐无奈。诗人没有回避这份渺小,没有渲染这份孤独,而是以最坦诚的姿态,直面内心,承认孤独的存在,接纳孤独的不完美,这份真实,让诗歌脱离了无病呻吟的矫情,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如果说前文都是对孤独的描摹与共情,那么诗歌的后半部分,则是诗人与孤独的和解,与月光的相拥。面对这轮懂自己、却又无法对话的满月,诗人没有选择逃避,而是主动靠近,“以满月的弧度伸开双臂,拢住尽可能多的光,让它的低语,在我的怀抱,得到片刻回响”。这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动作,诗人模仿满月的弧度,张开双臂,拥抱月光,不再是被动接受月光的照亮,而是主动寻求与月光的融合。他渴望接住月亮的倾诉,给予它片刻回应,也渴望在月光的怀抱里,相互依偎,找到属于自己的慰藉。

诗歌的结尾,将这份温情与诗意推向极致,“重新入睡时,我把身体弯成半个月亮,可我的双眸夺眶而去,乘着微风,在半空中合成另一个月,说是为一次陪伴,其实我这么小的孤独,想让它吞没”。诗人将身体弯成半月,与天上满月遥遥相对,以肉身贴近月光,以灵魂呼应永恒。而挣脱身体的双眸,化作空中的又一轮明月,与天上月、身下月,合成一个完整的圆满。看似是寻求一场短暂的陪伴,实则是诗人内心最深的期许:让自己渺小、琐碎、荒芜的孤独,被月亮宏大、永恒、纯净的光芒彻底吞没。在这一刻,个体的孤独融入宇宙的孤独,有限的生命融入无限的月光,所有的遗憾、疲惫、迷茫,都被月光温柔包裹、轻轻抚平。诗人不再抗拒孤独,而是选择与孤独和解,将自我交付于月光,在天地间寻得一份安宁,最终实现“抱月光以成眠”的美好愿景。

从艺术手法来看,这首诗堪称极简主义诗歌的典范。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没有生僻晦涩的词汇,没有繁复华丽的修辞,如同日常自语,平淡自然,却字字含情、句句有意。诗人擅长以小见大,从午夜梦醒、月光入窗这一微小场景切入,挖掘出深刻的人生哲思与普遍的情感共鸣,以方寸床榻映射浩瀚宇宙,以个体孤独映照人间百态,于细微处见真情,于平淡中显深邃。在意象运用上,诗人牢牢抓住“月”这一核心意象,围绕满月、残月、月光、半月,层层递进,不断深化情感,让月意象贯穿全诗,成为情感的载体、精神的寄托,既有古典月意象的含蓄蕴藉,又有现代诗歌的个性表达。

在情感表达上,全诗情感流动舒缓而真挚,从初见月光的恍惚,到追忆过往的怅惘,再到感受孤独的落寞,最终走向拥抱月光的释然,情感层层递进、水到渠成,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突兀的转折,完全是内心真实的情感流淌,自然而动人。同时,诗人运用对比、拟人、比喻等手法,将月亮拟人化,赋予其倾诉、等待的情感,将残月比作残句,将孤独具象化为“一张床”的大小,让抽象的情绪变得可感可触,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画面感与感染力。

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现代社会,人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压力,孤独、焦虑、迷茫成为普遍的情绪,我们忙着奔波、忙着社交,却常常忘记倾听内心的声音,忘记自我疗伤。《抱月光以成眠》恰似一剂心灵良药,告诉我们,孤独并不可怕,渺小也无需自卑,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月光”,以温柔的姿态拥抱自我、接纳孤独,在喧嚣尘世中寻得一方精神栖居地,让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放,让荒芜的内心重获安宁。它让我们相信,最动人的诗歌,永远源于最真实的内心,最深刻的哲思,永远藏在最平淡的生活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