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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艳|老大成的故事

 时间:2026-06-11      来源:阳泉晚报

《阳泉晚报》  2026年6月10日  05版


老大成大概是我们村最“巧”的人吧。一双巧手,会做各种式样的家具,一张巧嘴,能说尽天下事。这两宗“巧”加在一起,再也找不出一个能超越他的人了。

老大成是个木匠,他做了一辈子木工。然而,他却是个“斗大的字,识不了三箩筐”的文盲。我爹也是木匠,且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但是每每提起老大成,他总是称赞不已。他说不识字的木匠,要靠脑子记下许多东西,而那些东西都是不能出分毫差错的。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老大成的脑袋有多好,记性有多精确。

老大成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他做出来的木工活儿,透着一股子灵巧劲儿。不像有的木匠,做出来的东西粗糙笨拙,除了实用之外,再无一点好处,更别说美感。老大成不。他喜欢琢磨别人不在意的细节,喜欢为每个他经手的家具,打造它独有的神韵,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独到之处,哪怕那些独具匠心,主家并不在意。用他的话说,经手的东西做不到十分满意,自己心里会别扭,吃喝都不香了。

自然,看到别的木匠做的东西,看到别人家里的家具,若是不顺眼,老大成嘴巴一撇,随口能说出一箩筐刻薄的言辞,直听得家具的主人都臊红了脸,好像那家具就该立刻马上被扔出去,连多看一眼都是浪费,若是继续使用它,就是辱没了自己。当然,没有人会真的扔掉那些被老大成批得一无是处的家具。他走后,那些家具仍在它原来的位置自惭形秽地立着。

老大成的嘴巴,是出了名的毒辣。方圆十几里,大概没有人能在嘴巴上打赢他。不少人,连跟他过上三五招的机会都没有。你来我往几句话,他就能把人撂倒,刀刀见血,剑剑穿心。所以,但凡知道老大成“威名”的人,都会避其锋芒,可不敢逞强好胜,自取其辱。

记性好,嘴巴又利索,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的故事家。村里人得了空,总要往老大成家里跑,特别是漫长的冬天,人们闲,正发愁如何打发时间。这时节,老大成的家,就成了许多人心中的乐园。冬天,老大成搬出火盆,拿出他积攒的刨花、锯末和零星的木头,烤火。大家围着火盆,一边烤火,一边听老大成讲那些永远都讲不完的故事。窗外,北风呼啸;室内,和暖如春。在火盆里放几个土豆或红薯,火盆边放一把花生。不一会儿,就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香气越来越浓,故事也越来越扣人心弦。

准确地说,讲故事的老大成是个表演家,是个说书先生。他在讲故事的时候,会像说书人那样,一人分饰多角,并采用多种语言表达形式,将整个故事完美地呈现出来。另外,他讲的故事基本上都进行了二次加工,添加了一些他个人的再创作,特别是一些富有个人魅力的言辞和腔调,以及一些只有本地人才能体会得到的方言和语气词。老大成的故事,经常让听众们欢喜得直拍大腿,甚至笑得前仰后合。更多的时候,那些故事总是让听众们的心揪在一起,悬在半空。那些生动形象的语言,那些宛如在众人面前走动的故事里的人物,让听故事的人好似身临其境,简直比吃肉喝酒还痛快。所以,每年一到冬天,老大成那座简陋的老房子,就成了村民们争相前往的好去处。若是去得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

想想吧:在凛冽的寒冬里,天地一片寂寥,寒气沁入骨头,北风如妖魔肆虐。而在一座陈旧的房屋里,火盆里散发出木头的清香。一堆人,或围着火盆,或散在房间四处,除了窗外的风声,和人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只听得一个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他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栩栩如生地演绎着亘古通今的故事和传奇。这样的地方,不是桃花源吗?而那个讲故事的人,不正是桃花源的制造者吗?

那些故事里的人和事,好似刻在了老大成心上。他们的名字和事迹,他们的言语和心理,他们的爱恨情仇……这一切的一切,他全都记在心上。他好似亲历过每一个故事,他更像一台复述故事的机器。似乎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们记住故事里的人和他们的故事。而他自己的故事,却无人转述,因为熟知他的人,谁也没有生就他那般的舌头,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至于他曾经讲过的那些故事,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完整地复述下来,哪怕打个折扣,都难。

老大成去世了,他带走了那些故事,也带走了他的故事,和许多人所期盼的暖冬。如今,尽管老大成已去世多年,但是村子里仍流传着他的传说。好多人,特别是老人们,在闲暇时,仍会想起他,以及他说过的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