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6-30 来源:阳泉晚报

《阳泉晚报》 2026年6月30日 05版
我家有两间书屋。一间在老宅,书柜里塞满父亲四处淘来的藏书;另一间在新居,当年装修时,丈夫特意改造了一间卧室,做成三面通顶书柜的书房。
两处藏书各有来历:老宅多是父亲早年奔走街巷、往返书摊和新华书店费心搜集来的书。新居书房里,扉页上字迹工整,清楚写着购书日期的,是丈夫患病前,一次次跑书店,精心挑选回来的书;其余书册,有我多年添置的,有女儿购置的,也有文友赠送的,日积月累,慢慢填满了书柜。
两间书屋并不宽敞,可每次推开门,看见满书柜的书,心里就格外踏实。这半生经历的苦辣酸甜不算少,是这些书籍,支撑着我始终不曾倒下。
我的父亲只读过三年私塾,识字不多,可就是对书情有独钟。小时候家里穷,屋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靠北墙的老式旧书柜,是唯一显眼的摆设。这书柜是父亲用旧木板做成的,深褐色的柜体被岁月磨得发亮。
那时父亲收入微薄,除去日常开销,剩余的钱几乎都用来买书。为了给我买下心心念念的书,他接连登门三日,软磨硬泡,最后以双倍价钱,如愿买下邻居家那套《十万个为什么》。路过废品站,看到旧杂志,他会停下来讨价还价,抱着一大摞书刊回家,满身尘土却笑着喊我看书。每淘到好书,父亲都爱不释手,总念叨:“人家不要的书,咱要。书不嫌旧。”
父亲偏爱英雄故事和革命历史题材的书籍,书柜里摆满了《隋唐演义》《水浒传》《红旗谱》《林海雪原》等读物。他尤其喜欢那套《毛泽东选集》,书页脱线便亲手装订,书角磨损就用胶布粘补。但凡收来旧书,他都会擦净封面、抚平书页,书皮破损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印象最深的,就是书柜里那本老旧的《新华字典》。父亲识字不多,遇到生僻字便在字旁画个圈,等我放学回家帮忙认读。后来我才知道,他买这本字典,说是给我查字用,其实自己也偷偷跟着学。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给孩子查字用”,那是他不愿让我察觉他在自学。我渐渐才明白,他是借着这本字典,在闲暇时识几个字,弥补年少时未能完成学业的遗憾。
少年时我收藏了不少小人书、故事书,还有《雷锋的故事》《邱少云》等革命人物传记。后来父亲将这些书全部捐赠给了村小学,让书香陪伴乡村孩童成长。受父亲影响,我从小就爱逛书店,零花钱大都用来买书。
后来我认识了丈夫,他同样痴迷藏书。父亲搜罗书凭的是热忱,丈夫待书则满心敬畏。新书买回来先包好书皮,再在扉页上认真记下购书日期。两人爱书的方式不同,但敬重文字、爱惜书卷的心意是一样的。
丈夫最爱历史典籍、革命历史题材的内容,以及记载阳泉、盂县风土人情的书刊。《史记》《资本论》《长征》《盂县五十年》等书籍摆满书架。闲暇时他埋首书堆,读到趣处便讲给我听。我们也常结伴逛书店、寻旧书摊,觅得合意典籍,能开心许久。
我的书架上,古典小说、现代小说与各类古诗词集相伴多年,陪我从懵懂少女走到成家立业。书柜渐渐放不下,我便把书摆在窗台,还腾出部分衣柜放书。
女儿定居北京,受家人熏陶,也爱上了读书淘书。一有空,她便穿梭在书店与旧书摊之间。有一回,她在旧书店,发现清代盂县进士王珻的《石和古文》,便买下寄给我。她知道我喜爱文学创作,还会专程到王府井书店,给我买书。随着藏书越来越多,我便在父亲的老屋添置了新书柜,而父亲留下的旧书柜,我始终舍不得丢掉。
本以为平淡温暖的日子会一直延续,可生活事与愿违,变故接二连三。父母相继离世,不久后丈夫又确诊尿毒症。那段日子天都是灰的,我终日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心情抑郁。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满架的书陪着我,撑着一点微光,却也冷清得让人发慌。
即便身受病痛折磨,丈夫依旧没有放下书本。六年间,在与病魔相伴的日子里,他坚持读写,写下十几本读书心得。
记得有天深夜,我从医院出来,心绪纷乱,不知不觉走到了父母曾经住过的老屋。我在沙发上静坐许久,起身走到父亲打造的旧书柜前,抽出那本几经修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翻到书中人物历尽磨难,却依旧赤诚向前的段落,泪水夺眶而出。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心:他穷尽一生搜集书籍,早早为我备好精神依托,陪我走过人生风雨。他虽学识有限,却教会我从文字中汲取前行的动力。这本书是他听村里木匠提及后,特意去书店买回来的。纵然纸页泛黄,字里行间的温情与教诲始终滚烫。
往后的日子里,书成了我对抗伤痛的慰藉。丈夫长期透析,引发并发症。在他双目失明后,我时常给他读《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同体会主人公的坚韧。在病房的那些日子里,我翻看随身的书籍,总能看到他以前留下的批注。那些熟悉的字迹,让我觉得他依旧在与我一起共品墨香。
父母已然离去,丈夫的病痛越来越严重,但两处藏书之地始终未变。老宅书架上,摆放着父亲为我换来的《十万个为什么》、亲手装订的经典读物,还有那些经他修补、圈注的旧书。新居书房里,丈夫的藏书与厚厚一摞读后感摆放有序。中间是我收藏的名著与诗词,以及女儿寄回来的书籍,文友赠予的书籍也都妥善安放。一本本书静静立在架上,陪伴我走过一日又一日。
两处书屋的书卷,串联起三代人的热爱,盛满浓浓温情。
丈夫仍在坚持透析,乐观地面对生死。生活依旧有诸多风雨。但只要走进书房,我心里就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硬扛。父亲为我筑牢精神根基,丈夫用藏书与笔墨陪我共度艰难岁月,女儿以书卷相赠予我力量,远方文友以书寄情,送来暖意。而我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满屋书香,守住这份温暖。
三代人珍藏的书卷,连同友人的心意,静静在此相守。
书不嫌旧,人,也从来不惧前路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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